2008年12月25日

「地下鐵事件」報告


1.「地下鐵事件」報告前言


第一次讀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還看不到幾頁就因排斥現象發作,而不得不放棄,我心想:要我花時間讀這種小女生看的愛情小說,倒不如去聽伍佰的歌…

自此,我就再也沒看過村上的小說。

後來在時報閱讀網上看到介紹《地下鐵事件》,才讓我覺得內容令我有點興趣讀一讀。

在《地下鐵事件》中,村上春樹花了一年的時間採訪沙林事件的受難者,他實際目睹在這個事件中受到嚴重傷害的當事人,訪談過那些不特定,而且在人們印象中是模糊的受害人;他傾聽當事人的說法,貼近事實的真相,盡可能不收集奧姆方面的資訊,以避免先入爲主的預設立場。

接著村上為了報導上的平衡,採取和《地下鐵事件》相同的模式,記錄奧姆真理教信徒的心情和主張,寫了《地下鐵事件Ⅱ約束的場所》。村上說唯有這樣做,才能更深入底層,以更適切的形式,得到最初希望得到「公正疑問」的平衡。

我覺得唯有對人性具相當深度的瞭解與悲憫,才能觸動受訪者的心;也唯有對文字操作極為嫻熟,才能精確轉達受訪者的話語。這兩個條件,村上都在水準之上。這是我決定要做這篇報告的原因。

因《地下鐵事件》共582頁、《約束的場所》共258頁,礙於篇幅及我個人想深入探討的「平衡報導」主題關係,故本篇讀後感以《約束的場所》為報告重心。



2、「地下鐵事件」故事大綱
195年3月20日。豐田清晨6點半走出澀谷的秘密聚會所,坐著高橋所開的車駛向日比穀線中目黑車站。

以途中買來的報紙把2個沙林的塑膠袋包起來。在惠比壽站停車時,豐田便毫不遲疑地用傘尖刺了幾次沙林袋子, 900毫升之多的沙林液體全部不留地溢出地板上。從六本木一帶開始第一輛車內的乘客們開始感覺異常,在快到神穀町之前達到恐慌的頂點。

8時20分東京築地地鐵車站的工作人員撥通了110報警台:站內出現了異常氣味,已經有人倒下!緊接著,霞關、神谷町、惠比壽等14個車站相繼發出同樣警報。霞關站站長助理高橋一正提著從車廂內清理出的一塑膠袋走到辦公室便倒下了,再也沒有酥醒過來。大批乘客相繼從地鐵站被擡出,出來的人都是大口喘氣,有人口吐白沫,有人神志不清。

各方投入了緊急救援,東京各種救援及救護車輛笛聲不斷,來往於各地鐵出口和醫院之間。全市交通堵塞。這次事件共造成5500人中毒,其中12人死亡中毒者送到醫院時,醫院因毫無經驗無法治療;忍耐力驚人的日本人也因為沒有當場處置,讓身上衣物的毒氣再度感染他人。

  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震動了日本社會朝野,也引起了世界各國政府的關注。最後證實,東京地鐵沙林中毒事件是奧姆真理教的成員所爲。沙林是一種無色(也有黃褐色的)、無形、無嗅揮發性高的液體,可以通過呼吸道或皮膚粘膜侵入人體。

中毒後表現爲瞳孔縮小、呼吸困難、支氣管痙攣和劇烈抽搐等,嚴重的數分鐘內死亡。

《地下鐵事件》記錄了當時那些受害人,除了承受因事件本身所帶來的痛苦之外,還必須受到殘酷的「二次災害」事實。村上花了一年時間,採訪六十二名「願意證言的事件被害者」,記錄他們的想法、恐懼和教訓。

爲平衡《地下鐵事件》的報導,村上春樹接著又續寫了《地下鐵事件II約束的場所》特地訪問了奧姆真理教多位信徒,接受他訪問的信徒,由外表看起來全是生長於平凡家庭的青年,但事實上他們並不是一般人認知的社會邊緣人;我們看到他們真誠修行的共同特點。

透過訪問,村上覺得他們是一群無法融入社會價值規範的人,他們為了逃避社會的壓力而走入宗教的精神世界。而這種心理與60年代,村上親身體驗的學生運動很類似,二者其實都是否定社會現狀的一項行動。村上春樹認為信徒的殺人行動令人髮指,但大眾並不能因此便否定了他們的修行動機。

村上認為他們是生活在你我周圍的普通人,他們也許無法順利和周圍的人真心溝通,但撇開奧姆的枷鎖,他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



3.作者簡介
1949年生,日本早稻田大學戲劇系畢業。受歐美文化薰陶,被譽為日本「八0年代文學旗手」,曾獲得「群像新人賞」、「野間文藝賞」、「谷崎潤一郎文學賞」,並被名評論家推舉為最具都市感受性的作家、最能掌握時代特質與節奏感的作家。

村上自幼所接觸的都是外國文學,日後他也坦承到目前為止涉獵的日本文學有限,是因為小時候的環境決定了往後的閱讀性向。22歲還是早稻田大學學生時結婚。25歲時夫妻兩人開了一家爵士咖啡廳。村上一邊經營爵士咖啡廳,晚上還繼續在廚房的桌子上寫作,參加由「群像」雜誌主辦的群像新人文學賞比賽。

1979年,村上30歲初試啼聲的「聽風的歌」,一舉摘下桂冠,「聽風的歌」一書並旋即由講談社出版。《尋羊冒險記》是村上成為專業作家後寫的第一本小說。

成為專業作家後的村上,生活的內容和作息有了很大的改變。以往到凌晨二、三時都還未入睡的村上,現在卻過著晚上十時就寢,早上六時起床的規律生活,而今可以跑完全程的馬拉松,他的寫作態度也是一場馬拉松,規律不間斷。

村上算是相當多產的作家,從1979年耕耘至今,長篇、短篇小說、隨筆、翻譯作品等,加起來超過四十部。村上寫作的節奏通常是長篇和短篇交替進行,唯一的例外是長篇的《挪威的森林》後,接著又繼續另一長篇作品《舞.舞.舞》。 1997年完成第一部報導文學作品《地下鐵事件》;1999年完成平衡報導的《約束的場所》。

日本人說有一天日本的鈔票將可能會印上村上春樹的照片,這不是開玩笑的事,因為日本的千圓鈔票人物是夏目漱石,而村上春樹其實是繼夏目之後日本最重要的作家,不僅四十歲一代及其之後的日本人都要讀春樹,而且正像漱石之後的作家都得經歷漱石一樣,春樹之後的年輕作家(即令不過小他幾歲而已)也都得經歷春樹,亦即春樹的作品是一道日本作家必須通過之路。

說村上春樹的作品是不是文學作品的爭論,在日本是完全不存在的,春樹已經毫無疑問是日本當代最有實力與資質的作家,是改變日本現代文學的最重要的存在,因為有春樹所以日本文學有希望、有未來。

村上春樹最值得大家大書特書的是具有寫作與挑戰的意願,從出道以來,沒有一位作家像春樹如此擴大、深化自己的作品世界的,他的深化拓寬的過程,也等於是日本文學獲得新領域的過程,因此春樹的重要性將不會下於夏目漱石;日本當代作家中另一位可與春樹比擬或並提的是村上龍,甚至有的日本文學評論家指出「兩位村上之後,日本沒有小說家」。



村上春樹生活年表


年代,年紀 大事記
1949年 1月12日出生於京都伏見區,家中的獨生子。
1955年,6歲 就讀西宮市立香櫨園小學
1961年,12歲 就讀蘆屋市立精道中學
1964年,15歲 就讀兵庫縣立神戶高校
1968年,19歲 就讀早稻田大學第一文學部演劇科
1971年,22歲 結婚
1974年,25歲 在國分寺旁開設「爵士喫茶店」
1975年,26歲 早稻田大學畢業
1979年,30歲 《聽風的歌》獲第23回群像新人賞
1980年,31歲 發表《1973年的彈珠玩具》
1981年,32歲 專職寫作,成為專業作家
1982年,33歲 發表《尋羊冒險記》
1983年,34歲 初次到國外旅行,
1984年,35歲 到美國旅行六週
1985年,36歲 發表《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1986~1989年 陸續到義大利、希臘、土耳其等地中海國家旅行
1987年,38歲 發表《挪威的森林》
1988年,39歲 發表《舞.舞.舞》
1991年,42歲 至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擔任客座研究員
1992年,43歲 擔任普林斯頓大學客座教授,《發條鳥年代記》第一部連載
1995年,46歲 回日本,發表《發條鳥年代記》第三部
1996年,47歲 訪問東京地下鐵事件62名受害者
1997年,48歲 發表報導文學《Underground"地下鐵事件》原文
1998年,49歲 報導文學「後地下鐵事件」陸續在雜誌上刊載
1999年,50歲 發表短篇小說《邊境.近境》《迴轉木馬的終端》等。
2000年,51歲 發表短篇小說《神的孩子都在跳舞》等。
2001年,52歲 出版多年來的雜誌隨筆《村上收音機》等。
2001年,53歲 出版報導文學作品《地下鐵事件II約束的場所》等。


1986 長篇小說 1973年的彈珠玩具 舊譯:失落的彈珠玩具
1986 短篇集 遇見100%的女孩 原名:看袋鼠的好日子
1988 長篇小說 聽風的歌 群像新人文學賞
1993 長篇小說 國境之南、太陽之西
1994 長篇小說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谷崎潤一郎賞
1995 長篇小說 尋羊冒險記 野間文藝新人賞
1996 長篇小說 舞.舞.舞 (上、下)
1995 長篇小說 發條鳥年代記一鵲賊篇
1995 長篇小說 發條鳥年代記二預言鳥篇
1996 隨筆 夜之蜘蛛猴 插畫安西水丸
1997 長篇小說 挪威的森林
1997 長篇小說 發條鳥年代記三刺鳥人篇
1998 短篇集 萊辛頓的幽靈
1998 報導文學 地下鐵事件
1998 短篇 爵士群像
1998 短篇 開往中國的慢船
1999 旅遊文學 邊境.近境 (圖文集)
1999 短篇小說 迴轉木馬的終端
1999 短篇小說 螢火蟲
1999 短篇小說 麵包店再襲擊
2000 短篇選集 【神的孩子都在跳舞】
2000 隨筆 【爵士群象〈2〉】
2000 其他 【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
2000 評介 【村上春樹的黃色辭典】
2001 遊記 【雪梨】
2001 評介 【村上RECIPE】
2001 隨筆 【村上收音機】
2001 合集 【青春哀愁三部曲】
2001 合集 【村上春樹的悠閒短篇】
2001 合集 【村上愛情物語六書】
2001 短篇 【羊男的聖誕節】
2002 報導文學 【地下鐵事件II】 約束的場所
2002 短文集結 【懷念的一九八0年代】
2002 短文集結 【村上收音機E】

4.關於翻譯賴明珠


1949年生於台灣苗栗,中興大學農經系畢業,日本千葉大學深造。回國從事廣告企劃撰文,喜歡文學、藝術、電影欣賞及旅行,並選擇性翻譯日本作品,包括時報藍小說系列所有村上春樹作品集。

賴明珠在日本的雜誌上不斷看到書評介紹村上春樹,找來幾本村上的小說一讀,便迫不及待地找了出版社,主動表示要把他的作品介紹到台灣來。幾年後,《挪威的森林》在台灣大賣,村上春樹成為台灣文壇最受歡迎的外國作家,他不但成為一種文體,還成為一種生活風格、思考方式,形成一種堅強的文化認同。

村上版圖不斷擴張,賴明珠也一次又一次與村上春樹交集,她已經成了村上與華文讀者之間最重要的媒人,拜書暢銷且長銷之賜,賴明珠儼然成為村上春樹在華人社區的代言人。

跟同一個作家周旋了十多年,賴明珠的感覺村上春樹真的多變,但每一種風格又都能讓人一眼看出是村上。不過,對賴明珠來說,村上春樹的作品在她的生命裡佔據了重要的地位,因為她覺得要認識一個人、熟悉一個人,需要很長的時間,神交如此之久,賴明珠幾次提筆想要寫信給村上春樹,卻又始終很難完成,「我實在很怕村上看到我的信說,這個人的日文這麼爛也敢翻譯小說?」


『其實我的日文不好,翻村上的作品往往花了非常多的時間,我身邊會擺著非常多的字典、參考書、百科全書....遇到了不知道的名詞,會打電話一個一個去詢問懂的朋友是否知道這到底是什麼食物,什麼東西,正確的講法到底是....或者是出國去尋找他﹝村上﹞所說的地方,那裡也會給我答案。』(見村上春樹的異國知己─賴明珠http://www.iwant-radio.com/bo/981120nrbo.html)

賴明珠崇拜村上學識的淵博,她把喜歡村上作品的朋友們覺得她翻譯得好的原因歸納為自己曾是廣告人的關係,對於文句方面的推敲非常在意。 賴小姐翻譯時大多遵循日文語法結構,尤其在許多連日本人也似乎搞不大清楚村上要說什麼的地方,保留了日語原來的句型結構,由中文看起來似乎多了那麼一點哲學的況味。

這是賴明珠翻譯的一大特色,有時是優點(看來非常貼近村上君想創造的情境),有時卻成了致命傷(不知所云粗糙的句子)。這些結構性的長句對讀者並不會造成太大的障礙,因為文法是年輕化、具象化的口語式文法,但村上在結構上及意象上的處理手法仍是屬於文學形式,因此讓人親近又覺得很哲學很有感覺,在翻譯他的文章時必須兼顧到他的寫作特點,向來使用長得要命的修飾,要呈現他的文學結構又要通順,的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她崇拜、讚嘆村上的學識淵博,她很認真、執著地翻譯村上的書。



5.作者的寫作動機
村上春樹和河合隼雄對話中說出他想寫本書的動機:

「我想寫《地下鐵事件》有兩個目的。一個是,收集沒有經過媒體加以程序化的第一手資訊,把那些排出來。第二是,徹底從被害者的視線來看事情。如果要問為什麼,是因為從來沒有一本書是從這樣的立場來寫的。」

「我發現如果我像很多媒體記者或評論家那樣,現在把奧姆真理教方面的精神性或思想性提出來在這裡解析的話,一時也幫不上什麼忙。與其落入這種,意義的語言化似的迷魂陣裡去,不如暫且把發生的事情放回普通人的現場去,術語拿掉,重新從那裡來看事情,或許還比較容易看清各種事情吧。」(約束的場所p.208)

村上接受中時記者訪談時表示,當他在寫《地下鐵事件》,腦袋裏浮現了19世紀在南美發生的渡橋崩塌災難事件,好幾十人因此在事件中喪生,美國作家森德華特曾把它寫成小說。村上對於1995年3月20日,同時搭上午八點某分發生沙林事件電車的人,有一種莫名的「興趣」。那偶然搭上同一班車的人們,原本是什麽工作?爲什麽搭上那班車?因爲遭遇這個事件,人生有什麽樣的變化?

事件發生時村上人不在日本,結果產生被許多美國人質問日本的情況,而其實村上當時對於自己的國家也不大了解。1995年1月發生阪神大地震,接著即發生了沙林地下鐵事件,當時他的情報也全是由電視及媒體得知的,因此村上立刻趕回到日本,回去多瞭解自己的國家。村上覺得應該把當時日本的事件整理出一個「形狀」,讓自己及別人都比較容易瞭解。後來,他回日本後即立刻著手寫《地下鐵事件》。

村上認為這是一本寫真實事件的紀錄報導。當一個影響人次極眾的大事件產生時,一般社會大眾只能看到事件的外圍大觀。雖然每個受難者的感受都是深切的,但受難者的面貌卻是模糊的、無法呈現的,村上想藉由這些人的真實感受,寫出他們的感情,把這些模糊的面貌真實地呈現出來,這些並不是「其實症狀並不怎麼樣」一句話就能帶過的,三月二十日這一天,對所有在場的人,都是具有不同重量的特別的一天。雖然村上記錄了下來,但不替他們下判斷,讓那些人自己說話,並讓閱讀者自己去下判斷自己去做結論,作者不下結論。

在《地下鐵事件》中,所謂奧姆真理教團的存在,被當作是在沒有任何預兆下唐突地襲擊而來的威脅。但是在記錄的同時,村上另一方面又產生「結果會引起那樣嚴重的事件,卻完全沒有去解決那引起事件的根本問題」這樣的危機感,希望同樣的事件不要再發生。

村上思考何以有那麼多人被日本社會排除在外,為何社會沒有他們可容身之處?更令人擔憂的是,這種現象在事件發生後並沒有任何改變。令春上再度不安的是即使奧姆真理教這樣的宗教團體潰散了,仍然會有不容於社會的新族群、新團體會再繼續產生。

所以他才決定要用《地下鐵事件》的形式,再去紀錄奧姆真理教信徒的心情和主張。爲平衡《地下鐵事件I》的報導,村上春樹《地下鐵事件II約束的場所》特地訪問了奧姆真理教多位信徒,以其文學洞察力,將年輕人的不安心理,以及易受控制的痛苦靈魂盡可能真實地表達出來。





6-1寫作技巧與採訪技巧


村上春樹的報導文學,給很多原本喜歡村上的讀者承受不住的壓力。因為他們習慣的村上語法不見了。村上春樹這一次的寫作方式,基本是維持一個記錄者的身分,對於地下鐵受害者的敘述,「沒有修飾,沒有誘導,沒有強求」的報導。

接著我們就各種分類來看看這個記錄者,如何記錄報導。

一. 全書結構

在《約束的場所》一書中,以結構分類共可分為四大部分:

第一段:前言
告訴讀者出版此書的動機、採訪對象的選擇和意欲探討的問題等。

第二段:採訪了八位頗具代表性的奧姆真理教徒人物。
村上先紀錄自己所見,再以一問一答的方式,來重現訪問實況。

第三段:和精神科醫師河合隼雄,談地下鐵事件與「惡」村上和河合隼雄對一般人及奧姆教徒常呈現的心靈問題提出問題與看法,探索日本人性及一般人可能的犯罪成因。

第四段:結語村上希望人們能用包容的態度,對待社會上有不同想法、發出不同聲音的人,並探索可能問題解決的方向。

二. 以採訪內容結構分類

第一段:
背景介紹 就採訪對象的生活背景性格及整體採訪後的觀感等導入初步介紹。

第二段:
導入問答 以一問一答的方式,來顯現訪問實況。本段又分為兩部分,前半段藉由閒聊家常,勾勒出受訪者的心境、思想、家庭背景;後半段才導入在奧姆時期的生活狀況,或批判認同等。


6-2採訪紀錄方法


三. 採訪紀錄方法

對於只有見面一次的採訪,村上認為「某種程度事實不清楚也是沒辦法」為了讓當事人的真實盡量浮現出來「會很慎重一開始就開門見山地問事實真相。剛開始我會給對方自由,隨便聊」(約束的場所p.205)

村上盡量花長時間先了解受訪者,再由採訪者提出問題,讓受訪者回答「形式上是由採訪者提出問題,由受訪者針對問題盡量隨心所欲地談。一次大約花三小時到四小時。」(約束的場所p.11)

「一開始的三十分鐘到一小時左右我只會跟他談跟事件完全無關的個人的事。出生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樣的家庭長大,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孩子…..我全部都想寫,可是很多人說『因為這是個人的事所以請不要寫』。

但在談著這些時,會漸漸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這個人的形象在我心中逐漸成形。到這裡我才開始說『那麼,關於當天的事』。這樣它們往往可以比較順利地說出來。」(約束的場所p.209)

村上採訪後會將紀錄的文字讓受訪者看過,確認文字可以刊登,並盡量多記錄一些訊息,讓真實呈現。

我希望盡量記錄多一點訊息,當然也有頁數的限制,還有容易閱讀量的限度,個別設定適當的界線來作整理。敲定平均以四百字稿紙二十頁至三十頁左右。長的情況也有達到五十頁的。

雖然我提過「不拘症狀輕重」,但症狀重的案例,畢竟原稿頁數也隨著拉長。因為從入院的經過和復原的經過,或感受的深度,傷害的重大等,該說的事,該聽的話也隨著加多的關係。(地下鐵事件p.21)


6-3.寫作技巧與採訪技巧


四. 採訪取樣

要找到被當時社會視為毒蛇猛獸的奧姆真理教徒接受採訪,可以想見,比找到肯接受採訪的受害人更困難!因為要避開社會上已經探討很多的主要人物的主觀認知(教主麻原彰晃、製造毒氣的遠藤誠一等人);在未浮出檯面的奧姆信徒中尋求多面性的採訪;村上自問到底什麼樣的人可以稱為「一般的標準的奧姆信徒」呢?

此外就算能順利找到這些人,又難保這些信徒的話語,記錄下來不會變成宗教上的片面宣傳,村上的困惑很多,所以最後決定先採訪幾個人後,再做調整。

在第二大段的採訪對象,包括絕對信任與不信任教義、信任與不信任尊主、逃離或繼續與舊教友共同生活的代表性人物,分別是:

1)「這說不定真的是奧姆幹的」

有電腦專長,信任尊主麻原彰晃教義的-狩野浩之
奧姆真理教的教義是大乘佛教的「慈悲為懷」。麻原說:「我不能忍受自己在極樂的大澈大悟中,而別人仍在苦海之中。我想犧牲自己,拯救生靈,我覺得這是我的責任,我要想佛祖釋迦摩尼那樣。 」

無疑地信奉這樣的教義的信徒大有人在。但是當村上問道「上面的人命令你去殺人,當作是到達涅盤的必經之道的話,你會殺人嗎?」狩野浩之在理論上是認同的。但他不會去做,理由是他還沒有能力為這種事負責。「對於別人的轉生還無法看得透的人,是沒有資格剝奪別人生命的」。(約束的場所p.41)

2)「配合諾斯特拉丹姆斯大預言做生涯規劃」

喜愛大乘佛教的真誠,離去後也為自己仍有「心」而慶幸-波村秋生

他雖然在追求跟自己一樣不認同現世價值而生活在另一種體系中的出家人之間的連帶感,但在一面追求中又難以捨棄我跟他們「還有某種不同的懷疑」總是無法全心全意的投入。(約束的場所p.45)

3)「對我來說,尊師應該是最終能為我解答疑問的人」

至今仍然是奧姆教徒的教師,但認為自己不去施放沙林毒氣是因為皈依不夠虔誠-稻葉光治

如果光以「心靈控制」這個語言來簡單解決的話,至少我就想說沒那麼單純。我是從二十幾歲到三十幾歲,說的誇張一點,賭上我的「實際存在」一直追求過來的。(約束的場所p.83)

4)「這簡直就是人體實驗了嗎」

因批評教團的營運方針,被關進單獨禪房,被使用LSD藥物控制做人體實驗,發現自己處於危險之中,最後逃走-增谷 始

教團把你百般折磨,讓你痛苦得死去活來簡直到了極限,最後又對你溫柔地說「你熬過來了,真好!」於是他們就會想「啊!我已經通過考驗了。尊師,真是謝謝你!」(約束的場所p.101)以理論思考,基本上對奧姆採取批判性的態度,被教團開除。

5)「老實說,我的前世是個男人」
可以離開現世到奧姆修行,像進了樂團,在現世的生活中完全找不到價值-神田美由紀

事件發生一年後,在神田美由紀心中仍然沒有「也許是奧姆做的」懷疑念頭,離開奧姆後經營的麵包店,受到媒體的報導而被客戶拒絕,現在所做的麵包由信徒幫忙買,村上問她「跟現世的人長談會被污染嗎?」她老實回答:「理論上確實是這樣」。

6)「當時我想,如果留在這裡的話一定會死掉」
脫離奧姆,批評奧姆教義及教主的師級青年-細井真一

受到工廠內毒氣外洩的影響,對麻原的尊敬念頭轉為淡薄,認為被麻原選上的菁英份子「都很乖」「唯命是從」所以可以毫不遲疑灑下沙林毒氣。自認為在奧姆六年,看過人性的弱點,使自己也成長了。真一體認到「不只是我自己,而是大家都一起活在這個非常不容易的大世界裡」。

7)「麻原曾經向我強求性關係」
我不是加害人,我也是受害者-岩倉晴美

有一段時期成為麻原「中意」的人選,但不知為什麼記憶被電擊而消失。有強烈的決心不再與奧姆發生關聯,「不過倒要感謝在奧姆待過,所以對樸素的生活一點也不覺得苦」。

8)「看到審判中麻原的言行,真想吐」
在電視媒體批判奧姆教團的天文學家-高橋英利

對他來說所謂現世,是一個充滿矛盾和混亂而難以忍受的地方。現在進入一家私人公司,正常的生活著。他說他會花一輩子去認真思考「奧姆真理教是什麼」。出了一本名叫《從奧姆歸來》的書。

第三部:和精神科醫師河合隼雄,展開尋求宗教與心理治療的對談,就心理層面的分析,顯現奧姆教團及類似宗教教徒的問題,幾乎就是你我的問題。





6-4-1採訪觀點特徵




五. 採訪觀點特徵
村上如何將「別人的話語」放在自己的話語中,集結成寫實盡量不失真的報導?《約束的場所》呈現出的面貌在報導文學作品中相當獨特。我們再來看看村上不同於一般地,處理受訪者語言的方式:

1)按當事人的記憶紀錄 -不去求證是否真實

村上把報導文本的核心放在於當事人的記憶。雖然報導中必須經由報導者的轉述、重寫、刪節、組織與合併,但這些必然會產生轉變;即使是當事人的記憶,有時候也不見得實質存在。

「錄音帶整理成文章後的原稿,讀給本人聽請對方檢查。因為不想讓發言的自發性消失,因此盡量不動手修改,但與事實不符的部分,或容易引起誤解的表現則請對方訂正。削除一些「這個寫成文章還是不太妙」或添加「這件事很重要可是採訪時忘了說」的部分。並且在「這樣可以ok」的許可下,才印成活字發表。名字希望盡可能用真名,但有時則因應對方的要求使用假名。」(約束的場所p.11)

作品中對於眾多受難者的訪問,雖然這麼多的人講的都是同樣的一件事,但每個人感受不同記憶不同,使內容也有落差。

一般報導者,聽到受訪者不合常理的言論時,為了要明白事實的真相,會去尋求確認。但村上不這樣做,因為村上顯然在這點上的看法是,不管如何即使報導者聽起來有矛盾,但這些自己當事人認為他們的話都是真實的體驗,所以還是照他們所說的記錄下來,因為不同的受訪者,各自訴說內容不同的相同事件,所產生的矛盾,只要採訪的人數夠多,讀者就可以有能力自行判斷:

我在採訪時,經常保持這樣的基本態度,那就是「他們所說的話,在各自述說的文脈中,都是明明白白的真實」,現在也還明確地保持著。這結果,從同一個現場同時體驗過的不同人的話,可以看出細節有些出入,但我還是照著略有矛盾的情況原樣提示在這裡。我想可能出入和矛盾本身應該就會說什麼吧。在我們這樣多面性的世界裡,有時候不整合還比整合更雄辯。(地下鐵事件p.569)

2)撰述者的轉述原音呈現-真實呈現冗長的述說

對於報導人而言,他首先遇到的問題是如何記錄當事人的記憶。為了讓受訪者的意見真實呈現,村上以請人將「錄音帶原稿化」。

錄音帶就那樣交給專家,所謂請人將「錄音帶原稿化」。也就是除了明顯屬於採訪目的所不必要的部份之外,其餘發言都原樣保留地變成文字處理機上的活字。當然,有時文字變成相當長。還有正如我們大部分日常會話那樣,話題往往跳東跳西,或走進叉路迷失或中途消失了,之後有突然復活起來。

於是必須將那內容選擇取捨,前後對調,消除重複的部份,將文章分節或串連,整理成某種程度容易理解的文章,編寫成適當長度的原稿。因為光讀「錄音帶原稿化」往往還無法掌握細緻的感覺,因此常常要重聽錄音帶,做細部的確認。(見地下鐵事件p.13)

村上提到的是聲音記錄(錄音帶)與文字記錄之間轉換的問題,採訪時身歷其境的感受,幻化為文字,勢必無法重建事件的整體樣貌,錄音帶只是重新喚起採訪者記憶中的感受;雖使得文字冗長,但村上認為要呈現真實,他必須這樣做。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態度,是很值得稱許的。今日我們日常所見專斷性的決定、摘取、節錄被採訪者的話語,普遍存在大眾傳播媒體之中,因為種種時間、版面、畫面的限制,記者任意的選取,扭曲新聞事件最終的結果是造成被採訪者對於新聞媒體的不信任。村上描述的雖然是存在日本的媒體現象,在台灣卻讓人也感同身受。


3)不轉喻被報導人的類型 -不使用刻板形容

我們在指稱某人時,難免會運用語言機制的轉喻功能,用一部份代表整體。隨便一翻開報紙的社會新聞版處處可見的對於犯罪人、受害人的轉喻稱謂:用年輕貌美來指稱未成年陪酒少女;用攜帶槍械的特質來指稱槍火嫌犯。問題是,用年輕貌美來指稱未成年少女,難道她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特徵,沒有朋友、沒有生活、沒有歡喜、沒有矛盾與為難;帶有烏茲衝鋒槍的嫌犯,就沒有父母、沒有妻兒、沒有內心衝突?

當人們被簡單化約為某種類型的人,將某些刻板印象運用轉喻來指稱整體時,其實已經拉遠閱聽眾與「發生這些事件的人」之間的距離,呈現出來的是「那是發生在別的世界的人,遠遠的與我們不相關」的心態。

像這樣採訪撥出許多時間和部份在被採訪者的個人背景上,是想讓每一位「被害者」的容貌細部都儘可能更明確真實地浮現出來。因為村上不想讓每個活生生在那裡的肉身的人,只成為「沒有臉的許多被害者中的一個而敷衍了事。

或許因為身為職業作家也有關係,我對「總和性的﹑概念性的」資訊這東西不太感興趣。而只對每一個人具體的-不可能(難以)交換的-存在方式感到興趣。.....因為照理說那天早晨,搭地下鐵的每一位乘客,應該都各有臉﹑有生活﹑有人生﹑有家人﹑有歡喜﹑有煩惱﹑有戲劇﹑有矛盾和左右為難,也應該有結合這些形式的故事才對。換句話說因為那也就是你,而且也就是我。(約束的場所p.18-19)


4)抗拒二元對立的情形-同時呈現「真實」與「事實」

對一般新聞媒體來說,所謂地下鐵沙林事件,簡單說就是正義和邪惡、正常與瘋狂、健康與畸形的明白對立。除了對受訪者所言呈現「真實」的紀錄,並將他們所處環境及肢體語言作「事實」的陳述,讓讀者更加明白受訪者的整體表態。

假定夜裡在一條沒有人影的寂寞街上遇到一個手拿著棒子的奇怪男人。實際上他是一個一六二公分左右的削瘦窮酸的男人,手上拿的棒子也只是像研磨棒般的小棒子。這是事實。可是我想擦肩而過時的真實感覺,對方卻可能看起來像是一八0公分左右的大塊頭男人。手上拿的東西可能看起來像是金屬製的棒球棒。所以你會心臟碰碰跳。那麼哪邊是真實呢?我想應該是後者吧。其實應該把兩方面的真實並列出來。(約束的場所p.217-218)

村上而且發現加入奧姆的信徒,在進去的時候,確實有「善」的動機;而且也有善的目的。他看到這群教徒並非社會大眾認定的惡徒,而是一群被「好事」所迷住的常人!

「把善與惡截然分成兩邊,說這是善,這是惡,弄不好的話可能會很危險。如果善要驅逐惡,那麼會變成善不管做什麼都沒關係。這是最可怕的事情。」(約束的場所p.211)

「那既不是獨立的東西,也不能交換,或將它單獨打擊消滅。不但這樣,我甚至懷疑那東西是不是會因情況不同而有時變成惡又有時變成善呢?換句話說就像如果你從這邊打光看他時那影子就變成惡,如果從那邊打光看他時那影子就變成善了。」(約束的場所p.241-242)

而事實上惡卻是人類這個系統中無法割離而一直存在的部分。村上任為也因為無法割離,所以我們更要包容人性中「惡」的一部份。更何況事情還是一體兩面的,你見到的善未必是善,見到的惡也未必是惡。村上抗拒二元對立的精神,充分運用於寫作之中。







6-4-2採訪觀點特徵
5)絕不使被報導人感覺受傷-寧可刪掉報導、或記錄冗長

大部分的採訪者因為要達到報導目的,即使受訪者感覺不妥或受傷害,記錄者仍堅持忠實呈現使報導完整。但村上一開始採訪就摒除這樣的對立,不曾為了達到採訪目標,而傷害被報導人。若受訪者最終的決定是不願讓訪談內容刊登出來,不管村上覺得該報導有多麼重要,他也絕對尊重當事人意願,不刊載出來。

雖然受訪者總數達六十二人,但正如前面所述,有些例子是原稿寫成後,證言又被拒絕刊登,有兩個這種例子。都是內容深入而重要的證言,老實說要捨棄已經整理好的原稿,簡直像割掉身上的一塊肉般的難過。但是既然受採訪者說「NO」,也就不得不放棄。我們從開始到結束,一直都採取尊重證言者本人的自發性,這種態度繼續進行採訪的,當然依情況不同有時也做某種程度的說明和說服,但如果答案仍然是「NO」的話,只好退下(地下鐵事件p.17-18)

地下鐵事件中,村上對於某些曾受過媒體採訪,受到剪輯斷章取義內容傷害的受害人的採訪態度,深表遺憾:

有幾位受採訪者曾經有被其他媒體採訪過的經驗,但同樣都懷有「自己真正想說的事,結果都被刪掉,發言都變成簡短而半途而廢的東西」這樣的不滿。換句換說就是「只有對媒體來說容易整理的東西才被適度剪去使用」。………

因為人們的失望不滿相當強烈,因此要讓他們理解這次採訪是以完全相反的宗旨和方法進行,往往相當耗費時間。很遺憾,也有到最後都無法獲得理解的情況。

也因為這層意義,這次採訪中所談到的話,我希望盡量記錄多一點訊息。(地下鐵事件p.21)

6)為避免善說理的教徒說教-經常插入自己的意見

相較於《地下鐵事件》的採訪中,作者盡可能徹底保持沈默的採訪方式,為了避免被採訪者有時流於說教,身為採訪加害者角色的村上,在這次採訪中,對於對方的發言,常常插入自己的意見,有時會提出疑問或異議。村上認為若放任不管的話,對於採訪的平衡來說是明顯的不適當,理由是這群人善於說理甚至有的是宗教專家,要和信仰堅定的宗教實踐者爭論,連村上都不太有勝算,更何況是一般讀者呢!

村上採訪的目的,不是要深入去分析奧姆教徒的精神狀態,或社會意義的追究,而是「地對地」觀點所看到的他們的姿態(約束的場所p.13)。

提出這些村上春樹採訪報導的特色,套句村上的話: 有了這種認知(彼此互相都有這種認知),但仍然嘗試去超越克服時,撇開責任性的追究,我想或許可以找到更深厚的解決之道吧。

6-5報導性與文學性


村上的報導文學確實向新聞學取經。將新聞寫作的「深入報導」和「調查報導」深入問題並融入人文關照的主體,使其兼具報導性與文學性。

1、報導性

村上不僅提供受訪者背景的認知,挖掘出事實背後所隱藏的意義,在選擇題材與落筆時必滿載文化理想,不但報導地下鐵事件的表面現象,還探尋根源;提供了精神關照。

2、文學性

《約束的場所》具備報導文學所需的文學的形式。它採用文學性的語言,帶著藝術技巧和感性的色彩,將作家主觀觀照下的客觀世界重現出來。

因村上在這兩個特點的表現上質量兼具,在網路上可以找到相當數量的論述,所以我個人不多做分析闡述。

7.「平衡報導」是報導的重要原則


對新聞媒體而言所謂平衡報導,即新聞媒體應給予議題正反雙方公平、相同機會的報導,使正反意見得以 傳播出去,供大眾作自我的判斷。需呈現平衡報導的理由如下:

一.新聞媒介是公眾的論壇,不應有偏頗的言論立場,偏好某種觀點。

二.真理愈辯愈明,平衡的報導有助大眾瞭解事情之立場及角度。

三.民主社會注重個人意見之表達,任何不同意見,媒介均應重視。

四.平衡報導有助公眾利益之達成,公眾根據媒介提供之資訊,作出最有利大眾的決定。

但呈現平衡的報導幾乎都只是理想。大部分的人們都尋求相信誰是壞人?誰做壞事?這種非黑即白的二分法。

村上書寫沙林毒氣事件,讓那些受害者清楚知道奧姆做了壞事,也讓他們明白這群教徒是嚴肅、有才華的人,這種矛盾事實上是出自價值觀的不同判斷,就好比911事件中,做那些自殺式攻擊的伊斯蘭教徒,他們也堅信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是嚴肅和自我奉獻的。

村上花了一年的時間採訪沙林事件的受難者,實際目睹因這個事件而受到傷害的當事人,對於引起災難的奧姆真理教的當事人感到深深的憤怒,認為不管動機為何,這些犯罪行為都是不可原諒的,但是他仍以審慎客觀的態度進行對奧姆教徒的採訪,將評斷的結果交給讀者,這種作法非常值得從事報導文學寫作者效法。

《地下鐵事件》書中刻意排除真理教方面的言論,避免兩方的觀點互相滲透,模糊了焦點。這項寫作策略提高了此書的信服度,也相當程度交代了受害者的心理狀態。但在許多受害者的訪談當中,當事人也會有,「如果是我在教派當中,或許也無法抗拒教主的命令」,這種體諒加害者的言論出現。

以下引述一般報紙描述的東京地下鐵事件:

『被日本當局限制其活動的日本“奧姆真理教”(簡稱奧姆教)於1984年成立,當時的“開山”教主是松本智津夫。松本後改名爲麻原彰晃。麻原心態陰暗,仇視社會,憎恨人類。

1987年,他創立奧姆真理教,麻原彰晃名字意爲「王中之王」。 他裝扮成能預言末來的「超人」,預言日本將沈沒、第三次世界大戰將爆發,只有他才能拯救信教的人。該教崇拜印度教的破壞神濕婆,要大肆破壞世界。他聲稱其教義是“原始佛教與印度瑜伽”。

在成立後短短數年裏,他便網羅了近萬名信徒,建立了三十多個支部和道場,並在海外發展了四個支部。由於他的反社會本質與世人格格不入,麻原終於發展到在社會上殺人的地步。1995年3月20日,奧姆教派出信徒到東京地鐵站散播沙林神經毒氣,事件中有12人死亡,近5000人受到毒氣傷害。事後麻原等主犯被捕。

1995年10月10日,法院宣佈解散該教。有關犯人正在進一步審判中。但據稱,他們的追隨者仍在活動。』(新民周刊 http://www.xmwb.com.cn/xmzk/20000328/BIG5/65%5E7-923.htm)
這篇報導,對於麻原彰晃曾說:「我想犧牲自己,拯救生靈,我覺得這是我的責任,我想要像佛祖釋迦摩尼那樣。 」曾追隨十四世達賴喇嘛,洗淨心靈的事隻字不提。

我們在新聞報導上看了非常多的相關報導,但這些報導的觀點大多是羅織罪名,將之污名化。一般新聞報導中出現的奧姆教徒若不是窮凶極惡之徒,就是已痛澈悔誤。「心態陰暗,仇視社會,憎恨人類」這樣標籤式的處理方式是非常方便,也能讓我們相當快就安心,認為類似奧姆真理教的威脅已解除。但,我們該認真思考這究竟是不是一種鴕鳥心態呢?

我們在這些訪談當中看到大多數的奧姆教徒跟這次事件完全沒有任何關係,他們只是為了追求自己心靈的成長和解脫而不斷努力。實際上什麼壞事也沒做,甚至本身還受到麻原尊主性侵害的人,卻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罪而被逮捕,或在生活上被一般人刁難厭惡,大眾媒體任意散播片面的消息,經歷過這些事情的教徒,更是讓人越來越無法相信這個社會。

村上續寫《約束的場所》所抱持的信念是,他希望得到「公正疑問」的平衡。村上對事件所懷抱的態度和做法,相對台灣動輒「未審先判」的媒體來說,應該有暮鼓晨鐘的效果!

我們來看看涂醒哲事件八卦從發生到真相大白,在社會引起民眾高度的注目,大家跟著媒體報導起舞,依據媒體不經查證的報導來做判斷,即使涂醒哲開了五、六次記者會,大部分的人仍然儘是追隨媒體補風捉影的轉述、假設報導。這個事件中值得思考的是,何以在民智已開的現今社會,我們的社會仍然沒有摒除二分法的能力?

如果大家能夠不在事件發端時,就給予論斷結果,先瞭解看看涂醒哲是何許人?將他「模糊的臉孔」多方面展現出來,相信主觀認定涂醒哲「有罪」的人會大幅減少。經過此一風波,對我們一般大眾而言,都紮紮實實的上了一課,對我們的媒體也得到自省。

從這次媒體的表現來觀察,做為社會公器的媒體,愈是必須承擔更重的社會責任,也要負擔起維護社會正義公理的責任。除了扮演監督政府的第四權角色,最重要的是必須守住新聞報導的專業公正原則,查清楚新聞、追求真相、報導事實。

「平衡報導」,本就是媒體的天職與功能,不能做到這些天職與發揮功能,就不算是盡職的媒體。尤其是,媒體在競爭壓力下,已經走向偏鋒,大家都陷入追逐八卦的風潮之中。媒體對政府官箴、黑金弊案、甚至社會價值與道德,都負有一定的責任,相關報導宜屬職責之所在。

村上春樹初探報導文學之路,沒有根據個人的喜好,沒有根據個人的採訪目的去寫報導,他確實做到了平衡。透過了這樣的平衡報導方式,除了讓日本人重新省視另一群無意為惡的奧姆教徒。


看過《約束的場所》的平衡報導,任誰也會期望台灣的媒體報導,學習到村上堅持平衡的精神,而對台灣媒體產生期盼,渴望我們的媒體能更自律一些,報導等能更平衡一些。



8.本書的影響與意義


去年,911恐怖事件發生後,不少美國媒體訪問村上春樹,原因是《地下鐵事件Ⅱ約束的場所》,對那群所謂的加害者─奧姆真理教的信徒,有著持平,沒有偏頗的真實訪問與深入了解。就像奧姆真理教徒一樣,聖戰組織的成員,也認為為某種目的而戰是有意義的。

如果攻擊與被攻擊,大家關注的僅是死了多少人?炸毀了多少基地?擊落了多少戰機…這些量化的數據,然後關切結果誰輸誰贏?這樣對讓事件不再發生實在很難有幫助。焦點應該對準什麼樣的人,會做出這樣的事?如何去探索去解決這才是村上春樹想表達的意念。

奧姆真理教幾乎是現代社會的產物,尤其是在高度科技發展下的社會。這樣的社會讓很多人產生不適。在這樣的壓力之下,尋求宗教作為解決之道幾乎是人類本能。

於是,許多無法在現實生活中找到歸宿的人,就一一進到教派裡。《約束的場所》書中有另一段可貴的文章,那就是作者在採訪工作之後和心理治療師河合隼雄的對談。這段訪談交代了作者在接觸兩方人士之後的心理狀態。

當人們因為這個異樣的事件而大為震驚,議論紛紛「這些傢伙怎麼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這麼瘋狂的傢伙居然如此猖狂囂張?…麻原彰晃無論如何都該判處死刑。」像這樣,人們或多或少都共同秉持著所謂「正義」「正常」「健康」的觀念,對奧姆教徒大加撻伐的時候,村上已經在思考,「正常」有「理性」的我們到底要從這個事件中學到什麼?

為什麼這群口裡說「我們過著連一隻蟑螂都不會殺生活」的人,會採取如此激烈的手段去殺人呢?為什麼人稱「很體貼患者的熱心優秀的外科醫師」這種社會上認定的菁英份子也會加入奧姆真理教呢?是怎樣的精神教義吸引他們?

為什麼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件之後,他們仍不願意離開奧姆,甚至說「我們是走在正大光明的道路上啊」?甚至當村上問他們:「你後悔以前進過奧姆真理教嗎?」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說:「不,我不後悔,我不認為那幾年是浪費了」。為了爭取「被認同」而進入奧姆的信徒,付出了極慘痛的代價。

我想我們每個人,多多少少總是會在生命中的某個階段,對自己在這個世界存活的意義,以及未來必然死去會消失掉的意義,會想要盡可能的親自尋求及確認。在困惑的當中,取得現實與理想間的平衡過程,要借重什麼力量(也許是宗教、也許是哲學的慰藉),不讓那個力量偏頗,不讓自己失衡,需要很深刻的洞悉覺察能力。

日本發生這樣重大的事件,看似突然發生,其實是一種醞釀很久的行為結果。台灣很幸運沒有這樣的教派事件出現,但社會高度發展所造成的病徵,台灣社會一點也不缺乏。

奧姆真理教不是只發生在日本的單一事件,透過本書我們可以清楚了解到,安定社會下的人心暗流仍蠢蠢欲動。若想有這深入的體會,只要在閱讀過程中,將教派以神壇代入,就可略知一二。

我們看看台灣到處都有神壇的現象,以我住的台北縣為例,幾乎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而且形式與規模互異,內容也不盡相同。或者,我們也可以將這個問題擴大開來,為何時有社會新聞報導神棍詐財騙色,但仍有人不斷上當?

再比照最近非常熱門的「宋七力事件」,新聞中高雄市長夫人游芳枝當庭招認:「我們全家都是會員,相信宋七力有分身。」擁有日本京都大學法學碩士學位的市長謝長廷也表示他支持太太的信仰,再參照忠誠的信徒,大筆鮮花捨命追隨的畫面,

或許,我們以旁觀、自我的角度並無從體會進出神壇的這些人所思為何。那麼,《約束的場所》的憂慮,或許可以稍解我們的疑惑。

我們該想的是藥感謝本地神壇能容納這些不滿於現狀的人;還是該憂心,社會根本仍未醒悟,而神壇終究會危害到我們的社會?

就本書追求不再讓同樣事件發生的意義而言,我有很深的感慨!希望台灣媒體也能學習此態度,不僅是追逐表象化的報導。

在跟監大小S性愛派對、鄭余鎮事件八卦的同時,更應省視的是事件背後,那各個年齡層心靈空虛時,追求個人寄託的自我麻醉方式。希望我們的報導媒體能深切自省,確實追尋這個精神,而不是讓悲劇事件重演後,再來做事後諸葛!



9.結語


我讀《地下鐵事件》《約束的場所》這兩本書時,因為字裡行間一再呈現作者對於人的關懷與悲憫,並對個人給予絕對尊重、包容的柔軟心境,而深受感動。

村上春樹在《地下鐵事件》中採訪的六十二個人,每個受訪者都和他建立了深厚的情誼,他深入了解他們的感覺,根據他們的敘述進行詳實的報導,呈上幾乎原音重現的記錄,接著將欲登載於書中的紀錄,讓受訪者確認寫作的內容符合受訪者的心意,才刊登出來。

有兩位受訪者在訪談後,說出地下鐵事件中的重要證言,但事後不願該文被刊載,村上並沒有因為要呈現完整或完美的報導,而不去尊重當事人的意願。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反觀台灣的媒體人,為了要表現報導的重要性,常採取未審先判的措施,並且不惜連續傷害事件當事人,甚至加深運用刻板的形容詞來描述,加害者與被害者之間的對立。

村上說他「對人感興趣」!對他而言,1995年3月20日那天早晨,搭乘地下鐵的每一位乘客,都是有臉、有生活、有人生、有家人、有歡喜、有煩惱、有矛盾的人-全都是活生生的個體,他想要側耳傾聽他們的故事。當他面對被採訪者時,都具體地去了解「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他問他們在什麼地方出生,如何長大,有什麼興趣,從事什麼樣的工作,和什麼人一起生活?因為村上認為他們和你我一樣生活著,和你我一樣都是有血肉之軀的活生生的人。

他關心他們的感受!

平常如果是自己親人中有人自殺,我們不只會受到自殺這個行動的衝擊,我們還會清楚地感受到這個人,活生生的人,突然消失不見了。我們會由經驗與存在本體上,不斷回憶復習這個人的容貌、行為、喜好,以及一切的細節。我們悲傷、難過,因為就是確確實實這個人的死去,帶來給我們的匱乏、損失、傷害。

然而像地下鐵事件就不一樣了。那麼多人同時遇害,災難是集體的。無可避免地他們的個別身分、他們的個別性就被事件的整體性、集體性掩蓋了。我們不是不知道,他們是來自不同背景、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只是純粹巧合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鐵車站被毒氣襲擊,我們知道,可是在事件的喧鬧中,我們就是不可能去感受到,我們無能為力。

921大地震時,天搖地動中我的家人重創,集體性的災難模糊了受難者的臉龐,但對我而言這樣突如其來的震撼,讓我至今仍在收拾並且創痛,對我而言這是真實清晰的畫面。身在安逸場所的台北當時也許感受到了,但事件過後呢?

當有人會在喪親之痛中沈溺,有人還在為貸款奔波,有人還在鐵皮屋裡哭泣時,喧鬧的事件已從有聲頻道隔絕。沒有詳細描述人物性格的事件已模糊,帶有真實臉孔模寫的報導畫面留存深刻記憶,不是嗎?村上追蹤這些人,是源於他對「人」的關懷悲憫,不讓這些人的臉孔被模糊掉。

在我們看到在沙林毒氣的施放者被審判死刑的同時,關懷人性的村上,又以同樣的立場來採訪一般的奧姆真理教徒。

你很快就會從書中體認到這些突發事件裡,不管是被害人或加害人,都是有性格有想法的血肉之軀。而你我這種和奧姆教徒思考的類同,對社會政治亂象充滿了無力感,對人生的意義懷疑,在現實世界中當不成菁英份子,在生活中受挫,想尋求宗教或心靈庇護純粹的人,很可能在選擇某位想跟隨的思想大師門下後,因他的理念變質或過度擴張,變成「自認為是受害者的加害人」。這,確實可能發生在你我這種老是被關心者批評說:「你就別想太多了」、「想那麼多幹嘛?」的這群人身上。

「他們是生活在你我周圍的普通人。他們或許有點想太多了。也許心理稍微有點受傷……或許不能順利找到自我表現的手段,而在自尊與自卑之間激烈地來回掙扎。那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約束的場所p.258)

村上春樹在書末對教徒的素描相當引人深思。我在《約束的場所》裡看到記錄真理教徒的思考行為模式,極受。沒想到人為了渴望被接受被認同,居然可以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受制約到如此程度。我看到東京地下鐵事件一個主題,記錄了兩種南轅北轍的人生觀,可以走出何等不同面向的道路。

到今年六月為止日本方面公開審判,奧姆真理教首腦人物已有8人被判處死刑。但其中部分被告已提出上訴,而且有關方面還沒有執行任何死刑。奧姆真理教的前教祖麻原彰晃還沒判刑,但必須為95年發生的松本沙林毒氣事件,賠償死者家屬日幣四億六千五百萬,折合台幣一億三千多萬元。

我無意去探索這些傷亡、賠償數字背後的意義,但我現在很想知道林肯大郡、多次華航空難、桃芝風災、巴掌溪事件後那些模糊的臉孔,心中哀痛是否減損?

1995年1月17日造成五萬多人輕重傷、五千多人死亡的日本阪神大地震,我們把它當成「別人家的事」,沒有記取教訓,造成1999年9月21日發生的921大地震,無論從救災速度、設備的使用等都受到輿論多方責難。殷切期盼見到媒體的後續平衡報導,從「人」的角度、「人」的需求探討事件發生的成因,而不是讓悲劇重演之後,再來評論追溯責任要某某人得承擔疏失!

別忘了!受難者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


10.參考資料
1.村上春樹(2000)。賴明珠譯。《神的孩子都在跳舞》。台北。時報出版。

2.921地震與日本版神大地震及美國洛杉磯大地震的比較http://www.mc.ntu.edu.tw/department/cmrg/921review/review-3.htm

3.オウム真理教脱会者の集い
http://www.cnet-sc.ne.jp/canarium/default.htm#anchor1041825

4.西藏文化談(十九):達賴喇嘛与麻原彰晃
http://www.geocities.com/jacobzhu/asadalai.htm

5.村上春樹的網路森林
http://www.readingtimes.com.tw/authors/murakami/index.htm

6.村上作品對社會回應的全面解讀
http://www.geocities.com/SoHo/Palette/3764/literature/literature07.htm

7.急功近利下之台灣新興宗教
http://www.buddhanet.com.tw/gem/gg23-2.htm

8.新聞報導講述要點
http://cc.shu.edu.tw/~distance/dist/classinfo/oldclass/8602cs01/c8602t01cst03.htm

9.從日本的村上到我們的春樹
http://www.geocities.com/SoHo/Palette/3764/literature/literature03.htm

10.《約束的場所》所教我的事
http://www.readingtimes.com.tw/authors/MURAKAMI/reviews/rview056.htm

11.遠方的歌聲──試解村上春樹的流行神話http://www.readingtimes.com.tw/authors/MURAKAMI/reviews/rview053.htm

12.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中文站
http://www.easy-boarding.com/norwood/

13.裁判傍聴などなど
http://www.cnet-sc.ne.jp/canarium/trial/4.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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