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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1日

拾石記:在長夜的盡頭,有雙手接住了我/亞斯女青年瑋瑋文

 一、 餐桌上的碎石子 

世人總很喜歡聽傳奇。這幾年,偶爾有人聽完我的經歷,眼神裡總會浮起一種混合著驚嘆與敬佩的神采。他們對我說 :「你看,一個帶著自閉症與過動症的姑娘,十六歲拿兩千塊錢做玉石生意翻了身,又憑自己本事走過八個國家,如今還自己做起了教育工具——這簡直是打不倒的英雄。」

每當這時候,我總是笑笑,低下頭,心裡卻泛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楚與荒涼。 他們看見的是一齣逆風翻盤的好戲,可我心裡清楚,這世上哪有什麼孤膽英雄?如果把那一 層層光鮮的包裝紙撕開,底下不過是一個從小被困在感官迷霧裡、走投無路的孩子。如果這一 路上沒有遇見那些在黑夜裡悄悄為我點燈、彎下腰來托住我的老師,我這顆滿身是刺的頑石, 早就不知道碎在體制的哪一道深淵裡了。


小時候,我很長一段時間深信自己是顆「長壞了的石頭」。

我的大腦像是一架永遠調不準頻率的舊收音機。走進教室,日光燈管吱吱啞啞的微弱電流聲、 隔壁桌鉛筆尖劃在紙上的沙沙聲、窗外風吹過樹梢的動靜,全都不由分說地撞進我腦子裡。老 師在台上講完一遍,周圍同學劈里啪啦動筆寫字,我卻像靈魂出了竅,僵坐在那裡,連半個字 都抓不住。

到了夜裡,家裡的餐桌便成了母親與我的戰場。 母親坐在木桌對面,攤開我那寫得一塌糊塗的作業簿,耐著性子陪我訂正。第一遍,我像個木 頭人似地搖頭;第二遍,我眼裡依舊是一片大霧;到了第三遍,屋裡的空氣便凝結成了冰霜。母 親那雙原本溫柔的眼睛裡,漸漸漫上了焦急、失望與深深的無力。我受不住那樣的目光,那比 打我罵我還要疼上一千倍。最後,我總是一把推開椅子,在客廳裡歇斯底里地哭喊:「為什麼妳 一定要用妳的方法教我?」

兩個人隔著那一張油漆斑駁的餐桌,各自對著空氣掉眼淚。

那時候,沒有人懂得什麼叫自閉症光譜,也沒有人知道過動是怎麼一回事。在旁人眼裡,我只 是一個任性、怪僻、怎麼教也教不會的笨小孩。那幾年,我心裡悄悄扎進了一根刺——我想, 大抵是我這個人天生壞掉了,像一塊滿是雜質的廢料,是不配被這個世界好好去愛的。

二、 流浪,與兩千塊錢的武裝

國中那三年,日子過得像是走在漫長的荒原上。 

我天生讀不懂旁人眼角眉梢的潛台詞,說話直得像把沒有鞘的鈍刀,常在無意間傷了人,又在困惑中被整個班級拋下。走廊上的竊笑與孤立,像冬日裡細細密密的冷雨,把人淋得透濕。直到國中畢業那個盛夏,醫生在白紙黑字上寫下了「亞斯伯格」與「ADHD」。 

那一刻,我沒有鬆一口氣,反倒覺得自己被宣判了某種殘缺。 人因為自卑,往往會生出一種近乎蠻橫的驕傲。既然在平整規矩的課堂裡找不到立足之地,我 就偏要去走沒人走的路。十六歲那年,我揣著身上僅有的兩千塊錢,一頭栽進了翡翠原石的世界。 

說來奇妙,我怕看人的眼睛,卻極其愛看石頭。 

玉石是沉默而誠實的。一塊原石擺在桌上,皮殼有多粗、水頭有多潤、裡頭藏了多少棉絮與裂 隙,在強光手電筒的透射下,全都遵循著天地間最清朗的物理規則,從不騙人,也不帶半點人 情世故的虛偽。我那被視為毛病的偏執與衝勁,全成了鑑石的本事。我蹲在昏暗的燈光下一整 天,看懂了石頭的呼吸。兩千塊錢,就這樣被我滾成了二十萬。

再後來,我想去遠方看世界,家裡拿不出盤纏,我便發了瘋似地找遍所有能申請的公費與獎學金,一毛錢沒花,獨自背起行囊走過了八個國家。

在異國乾淨的藍天下,我站在越野車上吹著曠野的風,拍下一張張看起來無比瀟灑的照片。所 有人都以為這個女孩子終於掙脫了泥淖,活成了自己的太陽。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當午夜夢迴,那個縮在餐桌前痛哭的自己,從來沒有走遠。 

我只是換了一副「我很能幹」的盔甲,像個在戈壁裡狂奔的旅人,以為跑得夠快、賺得夠多,就能掩蓋心底那份「我不夠好」的恐慌。 

三、 原來,有人在背後替我搭了梯子 

生命裡的轉折,往往來得安靜無聲。 那一年我開始嘗試做教育工具,為了弄明白學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走進台灣大林國小,去 拜訪特教班的原禾老師。

那天午後,陽光斜斜地照在教室的白板上。原禾老師拿起筆,一筆一筆畫下特殊教育的支持層級,輕聲細語地為我講述什麼叫作「認知鷹架」。 

他說:「家瑋,特教的孩子在路上停下來,從來不是因為他們笨,而是他們大腦走的路跟旁人不 一樣。大人的本事,不是站在懸崖對面喊著要他們跳過來,而是看清他們卡在懸崖的哪一丈, 蹲下身去,替他們一階一階把踩得上去的木梯搭起來。」 

我看著白板上那一條條溫柔的階梯,眼淚毫无預兆地掉了下來。 

那一瞬間,童年所有的委屈、怨懟與自責,忽然全被這段話給撫平了。我像是大夢初醒般讀懂了自己的這一生——

我哪裡是什麼從懸崖底下自己爬上來的英雄? 我能平安長大,能走到今天,是因為在我每一 次差點墜入深淵的關口,講台後面一直有雙手,在悄悄替我墊著底。

我想起國中時那位老師。當全班都在笑我的笨拙與多動時,他沒有跟著搖頭,反而對我笑笑說 :「妳腦子裡是裝了一輛停不下來的跑車呢,只是煞車還沒裝好。」畢業那天,是他溫柔地推了 我一把,鼓勵我站在全班面前,坦坦蕩蕩地告訴大家我的大腦是怎麼運作的。 

我想起高中時那位包容我一身怪癖的師長,由著我在升學的常軌外東奔西跑,給了我足夠的 泥土去試錯、去生長。

這些老師日復一日地守在校園的角落裡。他們不常出現在聚光燈下,卻是這世上最慈悲的木匠,用自己的青春與心血,替無數像我這樣殘缺不齊的靈魂,把那一座座隱形的梯子搭到了陽光底下。

可走出校門之後呢? 下課鐘聲一響,全台灣近九成七的特殊特質孩子,都必須收起書包,回到毫無特教支持的普通家庭裡。走出校門,梯子便斷了。漫長而耗人的課後輔導,再度落回白天工作操勞、未受特教訓練的父母身上。夜幕低垂,千千萬萬張餐桌,又重新淪為消磨親情的焦慮修羅場。 

四、 讓科技承接重複,把愛還給餐桌 

正是為了解開這個結,我和團隊動手做起了 READii。

做系統的那段日子,常常在深夜兩點面對著滿螢幕跳錯的代碼卡關。有一次,我對著人工智慧 連續追問了十幾遍同一個極其粗淺的問題。敲完鍵盤的那一剎那,我的手指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童年的肌肉記憶瞬間襲來,我下意識地縮起脖子,屏住呼吸,準備迎接那個帶著嘆氣、無奈、 彷彿在無聲責備著「妳怎麼這麼笨」的眼神。 

然而,屏幕對面什麼也沒有。 沒有嘆息,沒有疲倦,沒有失望。只有一個幽幽閃爍的光標,平 靜、溫柔而堅定地停在黑暗裡,等待著我的下一次輸入。 

我怔怔地看著那個光標,眼眶濕潤了。

在那一刻我徹底想通:科技之所以動人,從來不是因為算力有多高深、給答案有多飛快;而是它徹底拔除了「重複」帶給人的羞恥與恐懼。它永遠不會動怒,永遠不會疲憊,它給了一隻在黑 暗中跌跌撞撞的雛鳥,最奢侈也最珍貴的禮物——無上限的耐心,與絕對的安全感。

我們把特教老師拆解思維的邏輯寫進系統裡,堅持「小步驟引導不直接給答案」。拍下一道題目,系統便循循善誘地提問,引導孩子自己推導出答案。孩子可以在這裡放心問第五次、第十 次,再也不用為了自己的慢而覺得低人一等。

我們做這件事,從來不是想要取代老師,更不是炫耀技術有多聰明;我們只是想成為那雙從講台延伸進家庭的手。 

把課後那些枯燥、漫長、令人抓狂的重複練習,交給不知疲倦的機器去承接吧。唯有如此,父 母才能卸下逼問的黑臉,在晚飯時給孩子一個純粹的擁抱;唯有如此,特教老師在學校那寶貴而有限的時光,才能從無休止的補救耗損中解脫出來,把最溫暖的心力,留給靈魂與靈魂之間 的相遇。

五、 每一塊石頭,都有它美麗的紋理

我曾是一顆滿身長滿了刺、讓身邊所有人都頭痛的石頭。 

可如今走過千山萬水,我終於學會了與自己體內那些怪異的紋理握手言和。原石本就未必要被磨成圓滑無趣的玻璃珠子;只要有人願意耐著性子拿光照一照,每一道裂痕深處,都藏著大 自然最奇崛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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